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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5章 地脉方兴,天荒欲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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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225章 地脉方兴,天荒欲破 (第3/3页)

“部堂,标下此来,是为主动请缨,劝降葛成等人!”

    沈鲤心中早有预料,也不觉奇怪。

    他摆了摆手:“不必了,等城中大户杀干净,我便亲自领缇骑出城,杀破贼众!”

    一旁的孔弘晟闻言缩了缩脖子。

    当年海瑞查个盐政都有缇骑随身,如今沈鲤巡田自然也有,不一样的是,沈鲤这厮是真的二话不说,直接就对着城里的大户开杀!

    若非一夜下去见过太多平日里勾肩搭背的熟面孔被杖杀,孔弘晟也不至于被吓得改了主意,直接攀咬起他那位曾侄孙来。

    何心隐同样摄于沈鲤的杀气,出言劝道:“部堂!朝廷的刀戈是用来抵御外寇的,如何能用来杀戮百姓!”

    沈鲤不以为意,笑着反问道:“乱民岂称百姓?”

    何心隐连忙解释道:“部堂,你我皆知,如今之局势,无非是清丈触了大户士绅的众怒,裹挟百姓,凌迫朝廷。”

    “彼辈大户士绅杀则杀矣,但百姓实懵懂无知。”

    “民变既已开始,派兵镇压,百姓必然死伤无算,民变之伤再添十倍!”

    “若能稍作劝说,使百姓迷途知返,平息一场杀戮,也是部堂的功德一件!”

    孔弘晟闻言,只觉道义双全,正要出言附和。

    但刚刚张开嘴,他就看到了沈鲤戛然而止的笑容,连忙闭口不言。

    只闻沈鲤的语气陡然凌厉起来:“功德一件?本官巡田天下,是为了做功德邀名的么!?”

    沈鲤缓缓起身,从桌案后走了出来:“本官离京之际,中枢移江西巡抚王宗载奏本于本部衙门,及清丈命下,建德县豪民徐宗武等,裹挟千人,阻挠丈量,徽宁兵备道程拱辰,为部民党护,不了了之。”

    “上月,户部移文本部,褚铁、赵揖等河南抚按官,所丈量新册,与旧册不爽升合,着我部复核。”

    “本月,张居正来信,吴中财赋之区,赋役不均,豪右挠法,致使官民两困,璞甚患之,盼巡田衙门亲力亲为。”

    “何心隐,天下间的事太多了,断不能着眼一处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兖州府在本官面前都敢民变,本官岂能爱惜羽毛,柔柔懦懦,生怕损了功德?”

    “本官就是要杀!杀官差给官差看,杀豪右给豪右看,杀赤民给赤民看!”

    “不想被朝廷视为乱民,那就别跟着谋逆。”

    语气不善,步步紧逼。

    沈鲤固然敬重何心隐的为人,但讲赤民的正确,也是有限度的。

    寻常论道讲学也就罢了,想对政事指手画脚,沈鲤是一点不见客气。

    但,何心隐到底是经历过皇帝的拷打,此时面对沈鲤的严厉,轻易便经受住了。

    他面色丝毫不改,仍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:“部堂,不要只说百姓忤逆朝廷,不妨也说说百姓忤逆朝廷的原因所在。”

    “曲阜局势发展到这个地步,不就是因为部堂眼里只有豪右大户圣人世家,浑然忘了与百姓分说大政的始末利弊,才让有心之人趁虚而入,激化矛盾至此么?”

    “为官者,首为百姓执道。”

    “部堂疏忽在前,如何能对百姓一杀了之?”

    沈鲤的气焰一滞,差点忍不住将何心隐轰出去。

    不知道的,还以为其人是山东地方的说客。

    但毕竟是皇帝照面的人物,沈鲤也得讲道理。

    顿了许久,沈鲤才摇了摇头,再度回应道:“本官此来只为复核田亩,从无陈说利弊之职。”

    “况且,以愚昧而犯案,难道就不用承担后果了么?”

    何心隐头颅越发低垂:“部堂,既然民变,就不要说案不案了,这不是大明律的范畴,太祖高皇帝亦是民变出身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若论职责,部堂更应允我前去劝降乱民。”

    “惟王建国,辨方正位,体国经野,设官分职,以为民极。夫官居上位,承君命以牧民。”

    “部堂既然为官,岂能自囿于职司,而枉顾百姓之嗷嗷。”

    沈鲤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并不是词穷了,堂堂翰林院大学士,他还有的是话说。

    但,自己是来做事的,不是来辩经的。

    尤其何心隐高举皇帝时常调侃的政治正确大旗,实在没有辩论的必要。

    沈鲤叹了一口气,干脆直接直指核心:“夫山公,好话是用来说的,不是用来做事的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田赋被这些豪右大户蛀之一空,一经清丈,顷刻便沸反盈天,我临危受命于陛下,必须要快刀斩乱麻!”

    何心隐终于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看着沈鲤,认真道:“沈部堂,若是如此,更应该向天下人说明敌我,如何能以杀戮恫吓百姓?”

    “若是部堂允我与百姓分说,虽跬步之积甚难,却好在根基稳固,届时与赤民同仇敌忾,往后岂不事半功倍?”

    “这难道不也是做事么?还望部堂三思!”

    沈鲤迎上何心隐的目光,再度开口:“夫山公误解国策深矣,如今国家困难,清丈只为国库抢夺税源,不是来为生民立命的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苦一苦百姓,骂名我来担罢。”

    赫然是掏心窝子了。

    何心隐仍旧无动于衷:“是部堂误解陛下新政了,清丈是为天下人重新厘定天下财货,分而配之,并非一味敛财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说过,赤民既是他的落脚点,也是他的出发点。”

    两人对视良久。

    沈鲤心中暗暗感慨何心隐心怀苍生,却不切实际。

    何心隐默默遗憾沈鲤为官务实,却高高在上。

    一旁的孔弘晟只觉得气氛压抑。

    他硬着头皮出言试探:“不若,折中一下可好?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两人一齐看向孔弘晟。

    孔弘晟挪步到大堂中间,拱手道:“下官的目光看不得太远,只以为夫山公招降之说甚为有理,城中锦衣卫仅二千名左右,而兖州府参加和支持民变的人越来越多,派兵镇压恐有触犯众怒,抱薪救火之隐患。”

    “而沈部堂杀一儆百,更是老成之举,夫山公杀过税官,所见难免有失偏颇,税官是的命也是命,杀人偿命,天经地义,没理由拿个百姓的身份出来,就要我衙数十位同僚枉死。”

    “是故我以为,可以招降,但首恶必诛!事后还要再行抽杀,震慑宵小!”

    孔弘晟这话,无异于给了争执不休的双方一个台阶。

    沈鲤当即有了决意。

    他这次不再给何心隐说话的机会,大手一挥:“本官只给你今日半日的功夫,若是葛成等人不肯降,本官就要将彼辈数千众悉数充作军功了!”

    何心隐有些勉强地欲言又止,旋即振作神色,点头应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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